文化周刊 | 彩云生處是海尾

  1960年臘月初,我6歲許。因為父母工作調動,我們兄弟三人隨母親乘坐一輛牛車,從島西的新街鎮舉家遷往海尾鎮。那時,從新街至海尾不通公路,兩地之間的往來除了步行便是乘坐牛車了。母親從新街鎮附近的村莊里物色了一輛人畜俱佳的牛車。那馱車的黃牛體壯蹄健不說,駕車的車夫據說常年走南闖北,熟悉島西地理風土人情,還通曉海尾一帶的方言。“閉著眼睛也能把你們馱到海尾的新家。”牛車夫把裸露的胸脯拍得嘭嘭響。

  過了山又涉了水,其間還在昌化江邊的一個小村寨住了一宿,翌日傍晚我們到達了一個港灣的拐角處。耳畔傳來陣陣海濤聲,只是看不見海面,展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條因漲潮而向路畔漫延、約有兩米來寬的淺淺海流。海流一側仄著一溜茅草棚,內有幾位漁民在織網和修補漁船。牛車夫把鞭繩一甩,指著那溜茅草棚說:“到啦,海尾到啦!”母親領著我們鬧哄哄的要下車,冷不防一位織網的漁人跑出工棚笑著朝我們嚷道:“你們這是到哪呀?”他揚手向西指著說:“海尾不遠了。朝西走一陣就到了。”照著漁人的指向,我們越過了幾道仙人掌叢生的野坡,很快便見著那海的蔚藍了。正是夕陽燦爛的時刻,渺渺的海平線上色彩繽紛的火燒云噴薄而出,在海濤的裹卷下,擁吻著海天間的點點歸帆和翔舞的鷗鳥。

  海尾以其繽紛的色調涌入了我們的眼簾。

  牛車夫不好意思地跟我們說:“我小時候來過海尾,過了多年,迷了路。”后來我們才知道,牛車夫其實壓根兒沒到過海尾。他早幾年曾到過儋州的海頭,知曉海尾處于海頭南面,沿海岸線走,兩地距離二十多公里。憑自己長年在外闖蕩練就的距離感和方位感,硬是找到了海尾的邊緣。但他顧名思義,想當然以為海尾只是個小漁村,且處于海之尾巴,于是將我們馱至海尾港灣末端的茅草棚邊。其實,海尾其時擁有兩千多戶人家,近萬人口中,一半講臨高語,以捕魚為生;另一半講儋州語,從事農耕。若以人口規模衡量之,當時的海尾稱得上是島西重鎮了。

  我們初來乍到,單位沒有宿舍供我們居住,便租了一處私宅住下來。這私宅很古舊,扇掛著銹跡斑駁銅鎖的木門,以及覆蓋著苔蘚的墻磚和屋瓦,都釋放著一種冷冷的黯黃。私宅的主人是一位中年農民,名黑石。黑石自住老宅的東間,把天井和其他房間統統租給我們。他所住的東間原有一拱門通天井。我們進住時,那扇拱門已被一堵石墻所阻隔。不過,石墻并不密封,留有少許的縫隙。每逢月初,母親站在天井里喊一聲:“石叔!”,就見兩只瘦棱棱的手指從一稍大的縫隙顫顫地捅過來,夾過母親手中的租金,然后顫顫地抽縮回去。

  每逢黎明時分,必有一陣深沉渾厚的男歌聲從東間飄逸過來。睡意蒙眬中,那悠揚且帶著幾分哀怨的歌聲,宛若從另一個世界里款款而來的天籟之音。母親說那是石叔在唱儋州山歌呢。長大一些,我學會了儋州話,才知道石叔所唱的盡是流行于儋州一帶的民間情歌,譬如“梁山伯與祝英臺”呀,“哥哥攜妹上山來”等等。

  前年我回海尾探訪,見黑石那幢老宅因年深日久、幾近坍塌已被拆除,其后代在舊址上建起了一棟二層樓房。黑石早已離世,樓房的主人是黑石的一位長孫,長得眉清目秀,只是膚色頗為黧黑。這位長孫已棄農務漁,早幾年與人合資造了一艘大船,專赴深海捕魚。他秉承爺爺的基因,喜愛唱歌。他在爺爺留下的山歌曲譜里填寫歌詞,自稱舊瓶裝新酒。他彈得一手好吉它,每逢休漁期間,他時常攜吉它在海邊或農貿市場旁為眾人自彈自唱,堪稱海尾新一代業余民謠歌手。那天傍晚,我在海岸邊觀賞他為眾人演唱。他傍著沙灘上的一艘舊木船,面朝大海和聽眾,先唱一首新近流行的歌曲《橋邊姑娘》,繼而又一連唱了幾首儋州民歌,唱到深情處陶醉得雙眼瞇成一條線。盡管那天為他喝彩的掌聲此起彼伏,我還是真切地記著了他最后唱的一首山歌末尾的歌詞:欲問故家在何方,彩云生處是海尾。

  巷子里亦夾雜著非農非漁的住戶,戶主是個獵手,人稱狗二,與其朝夕相伴的黑獵狗被稱為狗大。這只黑獵狗被狗二馴得不同凡響,識別能力非凡。天乍黑,狗大就兩眼炯炯地蹲在家門口當中,雕塑般一動不動地盯著過往行人。凡本鎮人路過從不驚動,若外地人趨近巷口,狗大則咆哮如雷。狗二長得粗身長臂、黝黑結實,是鎮子里有名的摔跤手,曾獲鎮上摔跤賽事多屆冠軍。每逢端午節,講臨高語的漁民和講儋州語的農民會推選出高手舉行摔跤比賽。非農非漁、技高一籌且會講儋州、臨高兩種方言的狗二,便成了兩邊爭取作為自己陣營選手的對象。有一年,雙方爭執不下,狗二便和稀泥地退出比賽,自告奮勇當了裁判。狗二時常說他與他的獵狗心有靈犀、息息相通,他若出遠門也曉得關在家里愛犬的安危。我們起初以為是戲言。有一天,狗二在鎮口沙地上教我們幾個少年練摔跤,那里距他家約兩里多地。忽然間他豎起耳朵說隱約聽見狗大在家中狂吠,問我們可聽著。我們搖搖頭,說:“師父只惦著自家的獵狗!”他吼道:“許是愛犬正陷險境!”言畢,拔腿朝家奔去。我們幾個緊隨其后,到他家一看,果不其然,那狗大正遭一群老鼠圍攻。狗大雖雄驍,卻疲于應對碩鼠的四面圍攻,有幾只老鼠竟跳上狗大的頭頂啄其眼睛。我們把老鼠趕跑才解了狗大的圍。

  重訪海尾時,我去探訪狗二,只見其老屋依舊桀桀立于巷口一角,只是門窗緊閉,敲門半天,亦不見回應。鄰居說,八旬高齡的狗二依然硬朗如昔,健步如飛,時常獨個兒外出云游四海,兩天前才牽著他的狗去博鰲旅游!告辭鄰居,轉身見老屋旁的一塊空地上,有幾位漁婦在晾曬蝦米,她們將剝去外殼并剔除背部沙帶的小蝦鋪曬在成片的竹匾上。我問:“如此大量的蝦米該如何推銷?”一位漁婦立身笑道:“用不著推銷,酒香不怕巷子深。我們海尾不僅無沙蝦米聞名四方,核電站也赫赫有名,島內公路上還豎著我們昌江海尾核電的牌子呀。游客們慕名而來,無沙蝦米是他們的必購之物呢!”

原標題:彩云生處是海尾

責任編輯:王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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